只有一次,黄昏时我从库房搬书进去。
书房里只有赵四和世子夫人。
她倚在窗下的竹榻上,他正跪在她身前,侧脸贴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。
他的手扶在她腰侧,一动未动,只是听着。
后来他对她说:“小的听见了——这小子心跳得真有劲儿。是个带把的。”
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,没说话。只伸手将他肩上的碎发轻轻拂去。
那动作我见过。
在世子出事之前的某个寻常黄昏,她曾这样拂过世子肩上的碎发。
只是那时是用一方帕子,隔着一层丝帛。
此刻隔着的是她自己赤裸的指尖与赵四那件洗得泛白的短褂。
我再不敢看下去,放下书便走了。
四月上旬,府里开始整修主院西侧的花厅。
那花厅原是大房早年待客用的,世子出事后便一直锁着。
这阵子府里上下忙着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备产,花厅便重新开了门窗通风,预备做日后奶娘和丫鬟歇息的偏厅。
赵四被管事派去花厅帮忙,搬家具、挪屏风、擦木雕窗棂。
这些活原本是几个杂役一起干的,但他干得比谁都利索,一个人在梯子上爬上爬下,将那些积了灰的旧宫灯一盏盏摘下来擦得锃亮。
而乔氏和世子夫人去花厅,本来只是为了看一眼修缮进度。
乔氏手里拿着一卷花样子,是想给花厅绣几幅新帘子,拉着大嫂一起去挑布料颜色。
那天上午两个妯娌在厅里站了会儿,指指点点说了些家常话。
她们的丫鬟被留在了外面。
花厅很高,有两层,二楼原先是一间小暖阁,整修时腾空了大半,只留着几件还未搬走的旧家具。
赵四是上去搬最后一张条案时,我看见乔氏跟了上去。
她说要量一量暖阁里那扇小窗的尺寸,好让绣娘配帘子。
世子夫人没有一同上去。
她独自坐在花厅楼下那张已修好的紫檀圈椅上,侧脸搁在手背上,望着窗外。
春日的阳光刚好照着她的脸,她阖着眼,像是有些倦了。
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。
因为她的眼睫在微微颤动,像是窗外的风声正远,而那扇通往暖阁的楼梯上传来的轻轻脚步声,她一清二楚。
我刻意站在花厅通往暖阁的楼梯口,手上捻着一根蜡烛。不是要进去,只是一时想不出该往哪走,便停在了那里。
楼上传来乔氏的声音,压得比平日更低,字与字之间黏着一种我不熟悉的柔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