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是赵四的声音:“嫂嫂,再饮一杯。这酒是小的小时候在家乡喝过的,不烈,暖身子正好。”
“不……我不喝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比平时含糊些,尾音拖得很长,像被酒洇湿的宣纸。
可过了一会她似乎又喝了。
我听见她轻轻咳了两声,说太辣。
赵四笑着说辣才好,辣才暖。
之后便是她偶尔的笑声。
那笑声很轻很脆,字与字之间几乎听不见界限。
我蹲在远处,分辨了许久才确认那是她的笑声——不是礼貌性地弯弯嘴角,而是她真的在笑,像是寒冬腊月的梅枝忽然抖落了满枝的雪。
她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?
自从世子出事后,她在这府中的每一日都像是绷紧的弓弦。
现在她喝醉了,忘了自己是世子夫人,忘了身旁的夫君,忘了一墙之隔便有可能窥探的眼睛。
那笑声让我的心沉到了底。
“嫂嫂这些日子辛苦了。”赵四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,闷闷的,带着点呼气似的尾音,像是正低着脑袋,拿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桌沿,“小的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”
“你疼……疼什么?”她的语调比方才又高了半分,尾音上扬得有些飘忽,“你不过是个……是个来投靠的……”
“投靠。”赵四接过话,并不恼,“是,小的就是个泼皮。可小的这双眼不瞎。嫂嫂夜夜睡不好,日日操劳,世子躺在榻上,二房那边指不上,国公爷年纪大了,整座府都架在嫂嫂一个人肩上。可谁来架嫂嫂?”
沉默在屋里蔓延。
然后是她的声音,这次不再有那脆生生的笑。她说:“你来架?”
那三个字说得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尾音有一点点弯。
那不是疑问,也不是嘲讽,更不是允诺。
那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,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了一句她很久很久没听过的话。
她拿不准该信还是不该信,只是一时不忍让它落空。
我听见赵四的凳子在地上挪了挪。接着是她的凳子被轻轻拖动的声音。
“嫂嫂闭眼。”赵四的声音忽然放柔了,柔得像是换了个人,“小的替嫂嫂按按头。这几日药气走阳明经,头上攒竹、阳白几穴最易积淤,按一按便清爽。”
她没有答话。但我听见了她往后靠时衣物窸窣的动静。
那之后便只有风拂过窗纸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