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后,阿品的父亲带着全家的人来了。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,一个才会跑路的男孩,阿品母亲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六七个月的孩子。他的父亲是一个颇有才干的人,普通话说得很流利,善于应酬。阿品的母亲正和她的兄弟一样,有着一副严肃的面孔,不大露出笑容来,也不大和别人讲话。女孩的面貌像她的父亲,有两颗很大的眼睛;男孩像母亲,显得很沉默,日夜要一个丫头背着。从外形看来,几乎使人疑心到阿品和他的姊弟是异母生的,因为他们都比阿品长得丰满,穿得美丽。
"阿品现在姓王了!"我笑着对他的父亲说。
"你姓西米,阿品?"
"姓红!"阿品回答说。
他的父亲哈哈笑了,他说,就送给王先生吧!阿品的母亲不做声,只是低着头。
全家的人都来了,我倒很高兴,我想,阿品一定会快乐起来。但阿品却对他们很冷淡,尤其是对他的母亲,生疏得几乎和他的舅舅一样。他只比较的欢喜他的父亲,但暗中带着几分畏惧。阿品对我并不因他们的来到稍为冷淡,我仍是他的唯一的伴侣,他宁愿静坐在我的房里。这情形使我非常的苦恼,我愿意阿品至少有一个亲爱的父亲或母亲,我愿意因为他们的来到,阿品对我比较的冷淡。为着什么,他的父母竟是这样的冷淡,这样的歧视阿品,而阿品为什么也是这样的疏远他们呢?呵,正需要阳光一般热烈的小小的心。。。。。。
从我的故乡来了一位同学,他从小就和我在一起,后来也时常和我一同在外面。为了生活的压迫,他现在也来厦门了。我很快乐,日夜和他用宁波话谈说着关于故乡的情形。我对于故乡,历来有深的厌恶,但同时却也十分关心,详细的询问着一切。阿品露着很惊讶的眼光倾听着,他好像在竭力地想听出我们说的什么,总是呆睁着眼睛像沉思着什么似的。
但三四天后,他的眼睛忽然活泼了。他对于我们所说的宁波话,好像有所领会,眼睛不时转动着,不复像先前那般的呆着,凝视着,同时他像在寻找什么,要唤回他的某一种幻影。我们很觉奇怪,我们的宁波话会引起他特别的兴趣和注意。
"报纸阿旁滑姆未送来,"我的朋友要看报纸,我回答他说,报纸大约还没有送来,送报的人近来特别忙碌,因为政局有点变动,订阅报纸的人突然增加了许多。。。。。。
阿品这时正在翻抽屉,他忽然转过头来望着我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要说话而一时说不出来的样子。随后他摇着头,用手指着楼板。我们不懂得他的意思,问他要什么,他又把嘴唇翕动了几下,仍没有发出声音来。他呆了一会,不久就跑下楼去了。回来时,他手中拿着一份报纸。
"好聪明的孩子,听了几天宁波话就懂得了吗?"我惊异地说。
"怕是无意的吧,"我的朋友这样说。
一样的,我也不相信,但好奇心驱使着我,我要试验阿品的听觉了。
"阿品,口琴起驼来吹吹好勿?"
他呆住了,仿佛没有听懂。
"口琴起驼来!"
"口琴起驼来!"我的朋友也重覆地说。
他先睁着沉思的眼睛,随后眼珠又活泼起来。翕动了几下嘴唇,出去了。
拿进来的正是一个口琴!
"滑有一只angwa!"我恐怕本地话的报纸,口琴和宁波话有点大同小异,特别想出了宁波小孩叫牛的别名。
但这一次,他的眼睛立刻发光了,他高兴得叫着:angwa!angwa!立刻出去把一匹泥涂的小牛拿来了。
我和我的朋友都呆住了。为着什么缘故,他懂得宁波话呢?怎样懂得的呢?难道他曾经跟着他的父亲,到过宁波吗?不然,怎能学得这样快?怎能领会得出呢?决不是猜想出来,猜想是不可能的。他曾经懂得宁波话,是一定的。他的嘴唇翕动,要说而说不出来的表情,很可以证明他曾经知道宁波话,现在是因为在别一个环境中,隔了若干时日生疏了,忘却了。
充满着好奇的兴趣,我和我的朋友走到阿品父亲那里。我们很想知道他们和宁波人有过什么样的关系。
"你先生,曾经到过宁波吗?"我很和气的问他,觉得我将得到一个与我故乡相熟的朋友了。
"莫!莫!我没有到过!"他很惊讶的望着我,用夹杂着本地话的普通话回答说。
"阿品不是懂得宁波话吗?"
他突然呆住了,惊愕地沉默了一会,便严重的否认说:"不,他不会懂得!"
我们便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他,并且说,我们确信他懂得宁波话。
"两位先生是宁波人吗?"他惊愕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