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在赏盆里牡丹的红袍男子,终于将注意力转到这头。他慢步行来,微地弯身在徐达身边,柔声道:
「二姑娘为何如此狼狈?你怎么蹚进这种浑水里来?那秦大永真真害人不浅,连累了徐家一门。廷尉本该请二姑娘过去问个翔实,但二姑娘是何等人物?要是让那些下贱人伤了二姑娘分毫,西玄皇室怎么对得起徐家?」
徐达心里一颤,拳头紧握。温于意没有明说,但她怎会不知那幕后人是谁?
在徐长枫身边的徐直淡声插嘴:「二皇子言重了。徐家后人若是污了祖宗之名,就算是死罪,我们也会亲自将她押到王爷面前。」
朱色锦衣的男子正是西玄二皇子。他一直对徐直存著几分情意,遂讨好她道:「二姑娘哪会干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呢?来人,快去请太医来,片刻不得耽误!二姑娘先起来吧。父亲已将这事交给本王查个明白。放心吧,本王向来不会误枉好人。」他非常好心地送出手背让她扶著起身。
「……多谢王爷。」
二皇子漫不经心地瞟著徐达伸手攀扶。那手肤色略略黑了点,沾著血迹,虽然手骨线条极美,却不幸因练武有些粗糙。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:
「昨儿个二姑娘夜宿醉心楼,是为了找小倌吧?怎么?没找著吗?」
他本是随口问著,也没要她回答,但,她忽然抬头,望向他,绚烂一笑:
「找著了!我找著了!本来我还在担心,这位黄公子不能陪我终生,如今是我多想。我想,是我多虑了。」
西玄二皇子皱皱眉,寻思片刻,又道:
「你可知,秦大永的亲信全是共犯,他们都已畏罪自尽,本王也是迫于无奈,才得亲自来问你啊……」
他话未完,就见徐达猛地瞪著他。
散乱的刘海遮眼,但血丝如细泉不住自眼角滑落,明明血痕破七窍而出,满面流窜,为什么她还能支持这么久?怕死到连闭眼都不敢吗?还是……他瞇眼,对上那双波涛恨意的美眸,心头突地一跳。
他记得半个月前见这徐达,不过是个看得顺眼的黑美人罢了,现在她满面血垢,让他看不清她的面貌,却令他想起幼年在宫里深处看过的一幅人物肖像。
那幅画,据说是太祖皇帝要陪葬的,但不知何故,最后藏在宫里。画中人看似武将又不是从武,似男似女,英姿飒飒,让人望而生畏、生敬、生……直到他看见与画中有著三分神似的徐直,他才知当年的古老画中人是徐家先祖。
他的手背一阵剧痛,他吃痛地甩开她,低头一看,手背竟然被她狠狠刮伤。
徐达早就没有体力支撑自己,她跌坐在地,眼前已是红雾一片,再也看不见任何人。
「二姑娘跟那几人相熟么?」西玄二皇子的声音自远方飘来。
「……没有……」没有、没有没有……这气若游丝的声音,是她的。
「二姑娘否认得真快啊。」那声音似在耻笑。
耻笑她贪生怕死吗?是啊,她贪生怕死到心里一点羞耻感都没有。她悠悠忽忽,不再抬头看父亲,就这么垂著首保住最后力气等著太医。
西玄二皇子又问她几句,但她仿佛失了听觉,居然不回应。他回头看了看徐直与徐回,都当没看见徐达性命垂危……当真如谣言一般,彼此并无交集,没有姊妹之情了吗?
他一时沉吟著,不知该不该扣住徐达这枚棋子?
就在这当口,太医赶到,徐达一听,立即抬眼望向厅门方向。
「太……医老了么?」那喜声被喉间一口血呛得破碎。
太医匆匆忙地赶来,定睛一瞧,差点吓得魂飞魄散,还是身边的男子扶住他,这才没有跌倒。
那男子,正是李容治。他轻轻扫过徐达,一顿,转而对上西玄二皇子的目光,他苦笑:「我在徐府门前遇上太医,便一块进来,想请他替我看风害呢。」
他声音还有些风寒后的粗哑,徐达动了一下,微地侧头,眼皮轻颤,似乎想往他这里看来。
「大魏王爷为何来徐府?有事?」西玄二皇子皱眉。
李容治含蓄一笑,往徐达看去,墨眸明显流露出不忍。他道:「太医先去看吧,二姑娘她……太师,本王扶二姑娘起来,好否?」